深度拆解《Father》 MV:看見「Bully」時代 Ye 的孤獨與狂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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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e 最新發佈的新專輯《BULLY》,是他創作生涯一個兼具孤寂與神性的篇章。與 Travis Scott 合作的一首《Father》,由 Bianca Censori 執導的MV,都試圖傳達出人在受到社會各種「Bully」(霸凌)下的身份異化與神性回歸。
Special Contributor / Mansfield @msfdwong
*文章觀點源自作者,不代表MV官方解讀。

林奇式「恐怖谷」: 身份剝離、異化與神性受難
由 Bianca Censori 執導的《Father》MV,表現手法帶有 David Lynch 式「恐怖谷」的荒誕感。教堂本應是庇護所,但在MV 中卻成了審判場,場景與人物在靜態與動態交織的張力下,充斥著非線性的「Bully」(霸凌)敘事。Ye 在其中將自己的角色設定為一個偽裝成人類的「外星人」,暗示他在當今社會、宗教和家庭結構中徹底被異化。

Ye 試圖通過《Father》傳達一個殘酷的真相: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,注定會被「Bully」(霸凌),也注定會被世界視為「Alien」(異類)。他在這首歌中承認自己的脆弱,他需要「Father」(上帝)的指引,因為他在人類世界已經沒有了參照系,他將自己定義為一個被驅逐的異類。

David Lynch 的作品常常穿梭於現實與夢境之間,模糊兩者的邊界。他的電影充滿神秘,通過超現實元素以及夢境般的敘事方式,探索現實與幻覺、光明與黑暗、正常與扭曲之間的邊界。在《牛津英語詞典》中,描述電影美學的「林奇式」(Lynchian)一詞,用以形容讓人聯想到其作品的藝術作品或情境,將超現實或陰森元素,與平淡無奇的日常環境並置,運用引人入勝的視覺圖像來強調一種如夢似幻的神秘或威脅氛圍」。

當Bianca Censori 在《Father》MV 引入這種美學時,她實際上是將 Ye 從一個「流行偶像」變成一個「林奇式怪物」。鏡頭所構建的教堂儀式中,一系列錯位組合的意象營造出令人費解的情節。不論是闖入教堂的黑馬和盔甲人、宇航員和外星人、警車和警察,還是女明星和新娘、蛋糕和白鴿,都潛伏著令人極度不安的超現實感。

畫面左側有五名信徒由始至終都在重復肢體動作打拍子,中間有一名老婦人坐在長椅上機械地織著毛衣,右下方有一名沒有隨人群散去的女性,始終如雕塑般目光空洞地靜默而坐,這種過度安靜、過份「正常」的畫面,在長鏡頭下製造出一種剝離感。
觀眾會因此下意識地尋找動態畫面中的靜態定格——這些人是真的在教堂中做他們的事情,還是在重復某種無意義的儀式?這種「似人而非人」的機械感,正是林奇式恐怖谷中的「日常行為異化」。社會與文化心理學家Steven J. Heine 的研究表示:人們在遭遇毫無意義的事件時,會感到「恐怖谷效應」,而當我們被「荒誕」擊中時,才更能理解人類的思維機制。這正是MV 的用意,用一個折疊了不同日常的教堂,帶領大家進入無處不是「Bully」 的荒誕世界。
通過林奇式拍攝手法,Ye 在MV 中完成了一次身份剝離。他不再試圖通過《Power》時期的華麗宏大來講述自己的神性,而是通過這種令人不安的「恐怖谷效應」來宣告:「我不再是你們認知的那個 Kanye 了。在眾多‘Bully’之下,我成了一個你們無法歸類、無法通過常識理解的異物。」
教堂祭壇上的層層霸凌與受難的「真理」
在《Father》這部MV 中,祭壇不再是救贖的終點,而是一個「公開處刑」與「神性解構」的實驗室。Ye 將「Bully」(霸凌者)們逐一置於神聖的祭壇之上,進行極具冒犯性的宗教審判。
一個酷似 Michael Jackson 的角色

在教堂長椅上,一個酷似 Michael Jackson 的角色靜坐在Ye 的正後方。作為「流行文化的殉道者」,Ye 似乎是將自己與MJ 的處境進行一番類比,試圖說明:每一個挑戰主流規則的「Bully」(霸凌者),最終都會被釘在輿論的祭壇上。這不僅是對偶像的致敬,更是Ye 試圖傳達一種「永恆的誤解」:MJ 曾是被世界霸凌的對象,但也因為霸凌成為了神。
騎黑馬的盔甲人、闖入的警察與宇航員
MV 開場是一名騎著黑馬的盔甲人闖入教堂。這一幕似乎互文了《聖經·啓示錄》中的騎士,但這裡的盔甲人沒有攜帶弓箭或天平,他本身就是一個「緘默的暴力符號」。這種不屬於室內的龐然大物強行闖入靜謐的祈禱空間,打破教堂原本偽善的平靜,預示著舊秩序即將崩塌。

當觀眾沈浸在黑馬帶來的荒誕感時,窗外的警車同步出現,迅速將畫面拉回現實,上演一場現實主義對超現實的侵入。警車代表了外部世界的「公權力」和「規則」,它停在窗外,暗示了這座教堂並非法外之地,而是處於嚴密的監控與圍剿之中。這映射了Ye 在當下的處境:他在進行藝術祭祀,但法律、輿論與規則的「警車」始終停在他的門口。

兩名警察進場,沒有解釋,隨機帶走一名正在閉目沈思的信徒,象徵一場隨機性的暴力「清洗」,也點出「平庸之惡」的脆弱性:那些自以為安全的烏合之眾,在公權力面前同樣不堪一擊。這一幕傳達了「Bully」(霸凌)下的殘酷現實:在權力的博弈中,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。

警察的動作極其機械、精准,甚至帶有一種非人感的流暢,與後面從UFO 中走出來撕開Ye 的面具的宇航員動作形成呼應。這種「清理」行為彷彿在宣告:神聖空間已經被世俗暴力徹底滲透。
「外星異類」 Travis Scott 帶著人群散去
Ye 的消失與 Travis 的進場構成極端視覺反差,也是整支 MV 中最具權力移交感與世俗諷刺性的一幕。Ye 教堂中被「剝下面具」,以一種「不被理解的異類(Alien)」的姿態被外星力量帶離,此時他徹底脫離人類範疇。

隨後戴著 Alien 頭套實則是人類的 Travis Scott,以一種極度從容、甚至帶有「世俗精英」色彩的姿態步入教堂,身後伴隨兩位穿婚紗的新娘。基督教隱喻中,新娘通常象徵「教會」。兩位新娘的並置,暗示了信仰的多重性與廉價化。她們不像是來舉行婚禮,更像是 Travis 的隨從或活體裝飾。

繼而他們身後冒出一個小孩把手捧婚禮蛋糕的男人絆倒,蛋糕倒地的一刻有只白鴿飛了出來,小孩的無禮彷彿在象徵「混沌」對「世俗秩序」的嘲弄,隨後飛出的白鴿,則是對Ye 本質的「釋放」與「放逐」。

這個調皮小孩第一次冒出來是Ye 在被宇航員帶走前,他把祭壇上的蠟燭吹滅,他的出現,象徵人類理智與秩序的最後一點微光被「無知本能」所熄滅。正是在燭光熄滅的瞬間,觸發了後續暴力秩序維護者航天員對Ye 進行「剝皮」和帶走的程序。小孩是這個悲劇的無意識觸發者,他呈現了神性的受難往往始於一個微不足道的、荒誕的世俗動作。蠟燭滅,舊神受難;蛋糕碎,新王尷尬。他用兩個惡作劇,完成了對宗教神聖性與流行文化消費性的雙重褻瀆,也揭示了「Bully」是一種人類的原始本能。
小孩不同於Ye 的麻木痛苦,也不同於Travis 的精明順應。他的破壞是無目的的純粹本能。他絆倒大人、吹滅蠟燭,不為權力,只為有趣。某種程度上,這個小孩是 Ye 理想中的自我。那個不受世俗規則束縛、隨時隨地準備吹滅虛假的光、絆倒所謂「圓滿結局」的、最原始的 Kanye West。

Travis 牽著新娘離開,人群追隨其後,象徵完成一次神性的世俗化接管和平庸之惡的集體退場。當Ye 受難時,人群麻木地觀看、織毛衣;當Ye 消失,這些信徒並沒有悲傷,而是隨著Travis 的離去自然地、散漫地散開。這象徵了大眾審美的本質——他們並不追隨真理,他們只追隨「在場」的偶像。當作為真理化身的Ye 被帶走,大眾迅速轉向了下一個更具娛樂性、更符合世俗審美標準(帶著美女、穿著名貴西裝、舉辦盛宴)的領袖。人群的散去象徵著教堂作為精神支柱徹底崩塌,它已淪為空洞的社交場域。
Ye 通過這一幕自嘲地預言了自己的結局——他負責受難與開啓真理之門,而世界最終會選擇追隨那個更酷、更平衡、更懂得處理世俗權力的 Travis Scott。
永恆的觀察者:從未動搖和消失的黑人女性
在 MV 右下角那位始終保持靜默、未隨人群而消失的黑人女性,是整支《Father》中最具神學定力的符號。在黑人基督教文化和Ye 自身的家園情結(Homecoming)中,堅毅的黑人女性往往象徵著不可撼動的根基。

當警察、航天員、Travis Scott 前後帶走了那些麻木的、織毛衣的平庸信徒時,那位女性的「不動」構成了強烈的視覺錨點。彷彿象徵著一種「不被異化的真理」。當Ye 在祭壇上被剝皮、被解剖、被視為外星怪物時,她是唯一一個能直視其本質而不感到恐懼的人。她彷彿是Ye 心中母親Donda 的意志延伸,代表著無論Ye 變成什麼「怪物」都會守候在那裡的原始母性。
她像是觀眾留在那個詭異教堂里的最後一張選票,提醒我們:在這場近乎瘋狂的藝術祭典中,依然存在著某種屬於人類的、最純樸的共情。在有關耶穌受難的藝術作品中,當眾人四散逃竄或嘲弄受難者時,總會有少數女性(如聖母馬利亞)守候在十字架下。她坐在右下角,那個位置在古典繪畫中通常是「見證者」的席位。她不參與「霸凌」,也不參與「審判」,她只是「見證」。
最後扛著十字架進場的人
在《Father》MV 的最後一幀,一個扛著耶穌受難十字架的人進場,堂而皇之地坐在Ye 最初坐的位置上,彷彿標誌著「神性真實」被「宗教符號」徹底替代的終局。它不僅是對Ye 受難的總結,更是對大眾審美與信仰荒誕性的終極嘲諷,Ye 從一個「活著的異類」成了「受死的符號」。

Ye 在教堂的祭壇上代表受難與被異化,而隨後扛著十字架人的人更像是個「表演者」,他代表了那些利用痛苦、利用宗教符號來獲取權力與關注的世俗力量。這個位置不再是真理的祭壇,而變成了一個「景觀位」。大眾和那些散去或許又會再回來的「信徒」,更願意接受一個背負木頭十字架的傳統宗教形象,也不願直視一個撕開皮膚、露出本質的「異類」Ye。

Ye 於此完成了一場自嘲。從開端的黑馬警車,到結尾的十字架入座,他演繹了一場「神性的崩塌」,他深知自己無論如何掙扎,世界最終需要的只是那個可以被量化、被膜拜、被掛在牆上的十字架。那個扛著木頭進場的人,是所有平庸信仰的代筆。他坐在那裡,宣告神跡的終結,也宣告大眾「消費偶像受難」時代(Bully Era)的正式開啓。

Ye 在教堂的祭壇上展示醜陋、展示外星面孔、展示異化,彷彿在質問每一個觀眾:你們想要的是一個完美的、可以被你們的期望操控的偶像(Father),還是一個真實的、即便讓你們感到不安的真理?
「Bully」的另一層本質,或許在說:真理出現的過程也是一種意識霸凌,也往往是最具攻擊性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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